Singing power to the people
Power to the people
Power to the people
Power to the people, right on
這天我坐在地下列車裏,聽著John Lennon的《Power to the People》。鐵路系統是現代都市不可或缺的一部分,我們這些都市人早已懂得在地底穿梭的狹長車廂裏自處。在車箱裏我見到站在車門旁的女人在把玩手上的電話,坐對面的男人在看以別人的乳房作賣點的八卦雜誌,站在兩卡車箱之間的婦人在讀龍應台,青年對面的男孩什麼都沒有做,他的視線停留在地上某一點。乘車時戴上耳筒聽音樂對我來說是必須的,那是一種帶有旋律的寧靜。
突然轟的一聲,隨之而來一列猛風,我急忙脫下耳筒,看見列車的尾部被黑暗所吞食,殘餘的呼叫聲在隧道間的牆壁迴響。我意識到車廂與車廂之間的連結正逐漸分崩離析。玩手電的女人反應敏捷,立即叫我們快往車頭方向走,各人不敢怠慢,跟隨女人的背影,我亦尾隨他們的步伐。車廂脫離時所發出的聲音規律而具節奏感,恍如一首搖滾老歌的鼓擊部分。我們大步往車頭走,走到了盡頭,列車只剩下頭卡在鐵路上行駛。女人拍打駕駛室的門,卻得不到任何回應。此時列車緩緩減慢了車速,終於到了車站。男人走出車廂往前一看,赫然發現駕駛室並沒有人。婦人巡視站台四周,空無一人,靜得連腳步聲也聽見。青年發現不遠處有樓梯可往上走,那樓梯狹隘而傾斜,我們抱著登黃山的心情小心翼翼地走。途中婦人感到不適,女人在背包拿了水給婦人喝,並向我們打氣。我們開始隱約聽到一些零星的聲音,這是一種莫名的鼓舞,令我們走得更快。聲音的出現愈來愈頻密,不過聽起來好像隔了一層薄紗似的。女人此時說我們正在一棟殖民時期遺留下來的建築物裏。
終於走完比想像中還要長的樓梯,外面的聲音已經籠罩住這棟建築物,當中混雜著鼓譟聲、口號般的叫喊等等帶著不滿情緒的聲音。我們站在一條長長的走廊中間,一面通往建築物的核心部分,另一面通往外邊。我突然想起剛才在列車裏聽的一首歌的歌詞﹕
Say you want a revolution
We better get on right away
Well you get on your feet
And out on the street
(原刊於《明報》星期日生活「唱盤單行道﹕我點.我唱.我想點」, 2010年1月17日)

前陣子那套充斥着音樂符號的電影《心跳500天》,戲中有一幕男主角在床上跟女主角談情,他當時穿著的T恤上的圖案,對英倫音樂有所認識的人就會知道,那是 Joy Division於 1979年面世的唱片Unknown Pleasures的封面。經過30年的歲月,這個源自天文學百科全書的脈衝圖表偶爾會出現在青年人的胸膛上。只要去一下band show,總會遇上一兩個如電影裏那位癡情男主角一樣衣著的人。
有關Joy Division這隊只有4年歷史卻已成傳奇的樂隊,除了主音Ian Curtis的死外,不得不提Peter Saville這位化石級設計師。他當年因緣際會認識了獨立音樂廠牌Factory Records發起人之一的Tony Wilson,及後全盤負責廠牌的唱片設計工作,其中的Unknown Pleasures可謂他的代表作,為日後的設計生涯定下重要的基石。於Britpop橫行的90年代,他亦曾為Suede、Pulp及New Order的唱片作美術指導。Peter Saville的成功除了因為他的作品具前瞻外,另一重要因素是,他過往合作的樂隊於當年都是獨當一面,佔盡天時地利人和,別忘記那時仍是唱片風行的年代。
說到底唱片封套畢竟只是一張糖果包裝紙。過往也有因為唱片封套漂亮而掏腰包的經驗,回家一聽才發覺如《1Q84》第一章裏的計程車司機所言﹕事情跟表面看到的不一樣。時至今日,網絡售賣音樂於歐美逐漸成熟,而非法下載仍然當道。還有誰會在乎謝安琪遠赴冰島拍攝新唱片封套。
喜愛讀村上春樹的藝術家Stanley Donwood自Radiohead的My Iron Lung EP開始,就一直為該樂隊製作所有的唱片美術。對於一切都走向數碼化,唱片美術設計的未來將會如何,他的回答如同Radiohead的音樂帶着宿命性的悲 觀。Stanley說﹕「人類很快就會把石油用完;人類的文明將會崩潰;人類的經濟結構將會瓦解,無可挽回。我不會為唱片美術設計擔憂,你也別擔心。」不管他怎麼說,現實通常只有一個。
(原刊於《明報》星期日生活「唱盤單行道﹕我點.我唱.我想點」, 2009年11月29日)
下午一時半一列行駛中的火車,暖和的陽光透過車窗滲入,地板浮現了我瘦弱的影子,窗外的風景不斷在後退,臉部感受著車窗過濾過的太陽微溫,口袋裏的唱機正在播放Sigur Ros的音樂。歌曲裏盡是陌生的冰島語,或是他們的自創語言《Hopelandish》。這些都不要緊,音樂所給予的想像力已令歌詞顯得微不足道。下了車,車站大堂的通道兩側掛滿了燈箱,其中是一些令人不安的巨大人像補習學校及瘦身 公司廣告。在這資訊已極度氾濫的年代,長期對著這些平板乏味的東西實在令人生厭。
尤記得八月時曾參觀「社會能量——當代荷蘭 設計展覽」,該展覽展示蓬勃的荷蘭設計業,從中了解到一個地方的設計水平會誠實地反映出該社會的狀况。當中的阿姆斯特丹小型交響樂團系列海報,全以意象的圖像附上資訊的文字表現,這種取向能給予人對音樂演出的想像。反觀本土有關音樂表演的海報,如香港管弦樂團的宣傳設計,多以演奏者的樣貌及身軀掛帥,他們有時會伴著樂器,偶爾面帶笑容,簡單直接的音樂「實體化」取向。這種方法如應用於本地流行樂壇也可以理解,畢竟本地歌手大多都是賣樣而非賣音樂。可對於香港管弦樂團,她真正賣的恰恰是音樂本身。
即使放之本土其他音樂表演的宣傳,這種「音樂實體化」的設計取向著實俯拾皆是。出現如此現象,原因不外乎來自售票壓力,擔心受眾的理解能力,或甚至是演出者的主動要求等等。這彷彿很好的理由,但往往不是真正的理由。真正的理由是香港是一個勢利、缺乏視野及想像力的城市。人們生活於此,即使擁有自由,精神上某部分卻被囚禁。
2006年4月7日Sigur Ros曾在港演出,當時的宣傳海報頗具意象,充分表達出該樂隊的不凡氣質,當晚亦座無虛席。有時候一場音樂演出賣座與否,跟演出者的臉孔沒有直接關係,請給海報以及我們的視野多一點空間。
(原刊於《明報》星期日生活「唱盤單行道﹕我點.我唱.我想點」, 2009年10月11日)
6月的巴塞隆納,Camp Nou 球場已找不到阿根廷球王Messi 的身影,令這擁有歐洲其中一支最偉大的足球隊的城市難免顯得冷落。幸好還有 Sonar Festival,您和伴侶可以帶著伍迪艾倫式幻想,一邊享受地中海風情,一邊與路上才認識不久的情人共享 Sonar 的美妙。也許兩個人不一定幸福,三個人也可以很快樂是真的。
(原刊於【非去不可的全球百大展覽】一書)
H城近五十年都依靠李氏所飼養的巨鳥的祝福而繁榮,城裡的人只要舉頭望向天室,看見巨鳥在空中飛翔,就知道運氣將至了。欣華那天正打算把積蓄作一些投資,剛巧出門的時候,龐大的影子在她身上掠過,抬頭只瞥見一眼,她的財產後來就翻了好幾翻。這好像很導人迷信的樣子,但的而且確這些年來H城的人已深深相信了。有人開始研究巨鳥的出沒及飛行路線,並以此作為職業,在電視節目裡跟觀眾分享,坊間亦突然多了很多分析巨鳥的書籍。
關於巨鳥的存在,有人認為是上天的賜予;有人認為是基因改造的後果;有人更出來指證這是政府的陰謀。李氏對這些傳聞一向保持審慎、只笑不答的態度。至於欣華現已開了第三間甜品連鎖店,招牌甜品更名為巨鳥仙蹤,主要成份為椰汁、荔枝和哈密瓜。
H城的西部有一片四下無人的曠野,巨鳥每逢中午都會到那兒歇息。亦因如此,不少觀鳥團定時聚集於城西,只為見巨鳥一面。某個炎熱的中午,巨鳥如常飛到那兒,可是之後再沒有離開。
短短十五分鐘,巨鳥的死已迅速在H城裡流傳。在中區商業大廈外的巨型電視屏幕,可以看見剛目睹巨鳥之死的觀鳥團成員正接受訪問,禽鳥專家和風水大師紛紛表態,網絡上更有人開始散播謠言,說H城大難將至云云。城裡的人對未來大多感到擔憂。李氏為了H城的人民著想,他決意在城西的曠野興建一座藝術博物館,希望藝術可以提升人民的素質,更甚至挽救他們。
那座博物館圍繞巨鳥的遺體而建,巨鳥是博物館唯一的展品。可是不久後就有其他展品進駐該場館,那是人的屍體。H城的人多年來習慣了巨鳥的祝福,現在只要碰到一點點不如意的事情,就有輕生的念頭。他們專程老遠走到博物館的頂部,然後筆直的跳下。根據死者的親屬所說,他們臨離開時只拋下一句﹕去練習一下飛行。
李氏有見及此,索性將從博物館跳下的人放進博物館跟巨鳥一同展出,所謂一個時代的見證,更希望此舉可以提升 H 城的國際地位。這天欣華也走進博物館,於巨鳥龐大的軀體前坐下,她想起巨鳥在她頭上掠過的感覺,比吃甜品還要涼快。
(原刊於META第5期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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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條死去的巨鯨,擱淺在H城的海峽,那是巨鳥死後的第六個月。如同處理巨鳥的遺體,李氏在巨鳥博物館旁建了一座比沖繩那個還要大的水族館,讓巨鯨安眠在水底,沉默不語。
有天欣華走進這偌大的水族館,只有一條動也不動的巨鯨難免令場館顯得冷清。欣華卻感覺彷如走進了畫廊,觀賞一幅靜物畫。於謐靜中她感覺巨鯨好像隱藏著某種危險的東西,忽地令她想起一件往事。二十年前她的哥哥欣傑及夥伴於北方遇險,被巨鯨吞噬,這是事後政府對欣華的說法。但有另一種說法是欣傑是為了抵抗某種壓倒性的強權,最後卻被迫逃進巨鯨的身體裡。
翌日欣華用了整天的時間,將巨鯨的姿態繪畫下來,畫裡的巨鯨前佇立著二人。
(原刊於META第8期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