實不相瞞 ,身為一個速遞員,大部份時候都需要走進不同的高樓大廈,把新鮮熱辣的郵包送上客戶。四年前的一個晚上,我接到一個神秘的委託,要將四箱貓糧送到位於佐敦彌敦道與西貢街交界的一幢大廈,那大廈的對面是龍蛇混集的348的士高,我拖著載滿貓糧的手提車,躲避街上步履不穩的尋歡人士。乘電梯登上某一層,在門前按了鐘,一個高大的男人開門,他說把貓糧放在地上就可以。我趁機窺視屋內,四周黑黝黝的,我什麼也看不清楚。除了高大的男人,還隱約看見三個人影,四對貓耳的輪廓在黑暗中畫出美好的幾何形狀。那時候他們在那裡作了第一次的現場演出。那大廈叫儉德大廈,而他們為樂隊命名為《儉德大廈》。
如要簡單說明,《儉德大廈》是由四位分別是高大的男人、提結他的男人、怪裡怪氣的帥哥及彈鋼琴的女生所組成。他們在老遠的過去是一群文藝街童,因志趣相投而認識。他們曾組成樂隊《大力樂隊》,玩一些 song-based 的歌曲,及後演化成《儉德大廈》,於2006年推出首張專輯《在森林和原野》,音樂介乎於後搖與環境氛圍,在充斥著清新派的本地獨立音樂界裡別樹一幟。一隊樂隊的音樂,有時候只要聽一下就大概可以猜到他們來自那裡。北歐的樂隊自有北歐的氣味,美國的自有美國的氣味,日本的自有日本的氣味。可《儉德大廈》的音樂裡卻嗅不到彌敦道上含混汽車廢氣的氣味。或許這樣說,他們的音樂不是來自香港,而是來自儉德大廈這幢建築物裡其中一個單位,在裡面他們建構了跟這個城市截然不同的世界觀。
《在森林和原野》的曲目總帶有一些文藝的味道﹕湖邊的鹿、戀愛中的蝸牛、乾渴的池塘、冰湖上的獸、沼澤裡的斧頭、善良的狼、磨破的舞鞋、發光的羽毛、被騙的蝙蝠、兔子寫的曲及霧中的船。唱片裡最後一首「霧中的船」彷彿就是安哲羅普洛斯《霧中風景》裡出現的船。
*本月下旬《儉德大廈》將會為日本音樂旅人高木正勝的演出作暖場,據聞這可能是他們最後一次現場演出,屆時可能會有新的曲目。
(原刊於《明報》星期日生活「唱盤單行道﹕我點.我唱.我想點」, 2010年3月7日)
Singing power to the people
Power to the people
Power to the people
Power to the people, right on
這天我坐在地下列車裏,聽著John Lennon的《Power to the People》。鐵路系統是現代都市不可或缺的一部分,我們這些都市人早已懂得在地底穿梭的狹長車廂裏自處。在車箱裏我見到站在車門旁的女人在把玩手上的電話,坐對面的男人在看以別人的乳房作賣點的八卦雜誌,站在兩卡車箱之間的婦人在讀龍應台,青年對面的男孩什麼都沒有做,他的視線停留在地上某一點。乘車時戴上耳筒聽音樂對我來說是必須的,那是一種帶有旋律的寧靜。
突然轟的一聲,隨之而來一列猛風,我急忙脫下耳筒,看見列車的尾部被黑暗所吞食,殘餘的呼叫聲在隧道間的牆壁迴響。我意識到車廂與車廂之間的連結正逐漸分崩離析。玩手電的女人反應敏捷,立即叫我們快往車頭方向走,各人不敢怠慢,跟隨女人的背影,我亦尾隨他們的步伐。車廂脫離時所發出的聲音規律而具節奏感,恍如一首搖滾老歌的鼓擊部分。我們大步往車頭走,走到了盡頭,列車只剩下頭卡在鐵路上行駛。女人拍打駕駛室的門,卻得不到任何回應。此時列車緩緩減慢了車速,終於到了車站。男人走出車廂往前一看,赫然發現駕駛室並沒有人。婦人巡視站台四周,空無一人,靜得連腳步聲也聽見。青年發現不遠處有樓梯可往上走,那樓梯狹隘而傾斜,我們抱著登黃山的心情小心翼翼地走。途中婦人感到不適,女人在背包拿了水給婦人喝,並向我們打氣。我們開始隱約聽到一些零星的聲音,這是一種莫名的鼓舞,令我們走得更快。聲音的出現愈來愈頻密,不過聽起來好像隔了一層薄紗似的。女人此時說我們正在一棟殖民時期遺留下來的建築物裏。
終於走完比想像中還要長的樓梯,外面的聲音已經籠罩住這棟建築物,當中混雜著鼓譟聲、口號般的叫喊等等帶著不滿情緒的聲音。我們站在一條長長的走廊中間,一面通往建築物的核心部分,另一面通往外邊。我突然想起剛才在列車裏聽的一首歌的歌詞﹕
Say you want a revolution
We better get on right away
Well you get on your feet
And out on the street
(原刊於《明報》星期日生活「唱盤單行道﹕我點.我唱.我想點」, 2010年1月17日)
6月的巴塞隆納,Camp Nou 球場已找不到阿根廷球王Messi 的身影,令這擁有歐洲其中一支最偉大的足球隊的城市難免顯得冷落。幸好還有 Sonar Festival,您和伴侶可以帶著伍迪艾倫式幻想,一邊享受地中海風情,一邊與路上才認識不久的情人共享 Sonar 的美妙。也許兩個人不一定幸福,三個人也可以很快樂是真的。
(原刊於【非去不可的全球百大展覽】一書)
H城近五十年都依靠李氏所飼養的巨鳥的祝福而繁榮,城裡的人只要舉頭望向天室,看見巨鳥在空中飛翔,就知道運氣將至了。欣華那天正打算把積蓄作一些投資,剛巧出門的時候,龐大的影子在她身上掠過,抬頭只瞥見一眼,她的財產後來就翻了好幾翻。這好像很導人迷信的樣子,但的而且確這些年來H城的人已深深相信了。有人開始研究巨鳥的出沒及飛行路線,並以此作為職業,在電視節目裡跟觀眾分享,坊間亦突然多了很多分析巨鳥的書籍。
關於巨鳥的存在,有人認為是上天的賜予;有人認為是基因改造的後果;有人更出來指證這是政府的陰謀。李氏對這些傳聞一向保持審慎、只笑不答的態度。至於欣華現已開了第三間甜品連鎖店,招牌甜品更名為巨鳥仙蹤,主要成份為椰汁、荔枝和哈密瓜。
H城的西部有一片四下無人的曠野,巨鳥每逢中午都會到那兒歇息。亦因如此,不少觀鳥團定時聚集於城西,只為見巨鳥一面。某個炎熱的中午,巨鳥如常飛到那兒,可是之後再沒有離開。
短短十五分鐘,巨鳥的死已迅速在H城裡流傳。在中區商業大廈外的巨型電視屏幕,可以看見剛目睹巨鳥之死的觀鳥團成員正接受訪問,禽鳥專家和風水大師紛紛表態,網絡上更有人開始散播謠言,說H城大難將至云云。城裡的人對未來大多感到擔憂。李氏為了H城的人民著想,他決意在城西的曠野興建一座藝術博物館,希望藝術可以提升人民的素質,更甚至挽救他們。
那座博物館圍繞巨鳥的遺體而建,巨鳥是博物館唯一的展品。可是不久後就有其他展品進駐該場館,那是人的屍體。H城的人多年來習慣了巨鳥的祝福,現在只要碰到一點點不如意的事情,就有輕生的念頭。他們專程老遠走到博物館的頂部,然後筆直的跳下。根據死者的親屬所說,他們臨離開時只拋下一句﹕去練習一下飛行。
李氏有見及此,索性將從博物館跳下的人放進博物館跟巨鳥一同展出,所謂一個時代的見證,更希望此舉可以提升 H 城的國際地位。這天欣華也走進博物館,於巨鳥龐大的軀體前坐下,她想起巨鳥在她頭上掠過的感覺,比吃甜品還要涼快。
(原刊於META第5期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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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條死去的巨鯨,擱淺在H城的海峽,那是巨鳥死後的第六個月。如同處理巨鳥的遺體,李氏在巨鳥博物館旁建了一座比沖繩那個還要大的水族館,讓巨鯨安眠在水底,沉默不語。
有天欣華走進這偌大的水族館,只有一條動也不動的巨鯨難免令場館顯得冷清。欣華卻感覺彷如走進了畫廊,觀賞一幅靜物畫。於謐靜中她感覺巨鯨好像隱藏著某種危險的東西,忽地令她想起一件往事。二十年前她的哥哥欣傑及夥伴於北方遇險,被巨鯨吞噬,這是事後政府對欣華的說法。但有另一種說法是欣傑是為了抵抗某種壓倒性的強權,最後卻被迫逃進巨鯨的身體裡。
翌日欣華用了整天的時間,將巨鯨的姿態繪畫下來,畫裡的巨鯨前佇立著二人。
(原刊於META第8期)
當母親發現我床下藏有鐮刀的時候,我剛剛失業。母親沒有問我收藏鐮刀的原因,亦沒有把它弄掉,卻開始留意我平常的舉動。經濟不景的時候,公園都比平常多了幾個人頭,當中包括我的,還有父親的。父親多年前退休後,大部份時間都在這公園裡渡過,我蹲坐在他身後不遠處,觀察他下棋的姿態。當我往後望時,發現母親站在公園的門口,向我及父親的方向注視。後來每次洗澡腦裡都會閃過被母親窺視的憂慮,害怕她從門縫間窺見我的傷口。我忘記不了當時母親凝視鐮刀的眼神,感覺彷彿被迫於長長的公路上裸體。我沒有向母親解釋收藏鐮刀的原因,就如我從沒有向她顯示父親在我身上留下的傷口。
(原刊於META第7期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