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4拍的流行曲對於你和他委實太快,雖然已經比城市的急速發展來得慢。你和他的愛情是把時間線拉長又拉長,一秒24格的菲林延長至72格,菲林裡的舉動是如此細微。即使如何緩慢,時間還是依然會流逝,也許有一天愛情會戛然而止。不論是痛苦、悔疚還是解脫,那「曾經」是牢不可改的事實,無論時間再怎樣流逝,那「曾經」是永恆的。你和他有時候會不由自主地重回那永恆中,用緩慢的音樂把片段不斷再拉長,猶如 John Cage 在德國某個教堂裡的 ORGAN2/ASLSP 音樂計劃,用漫長的639年演奏一首曲。
緩慢的音樂不等於沉悶,正如緩慢的愛情不等於沒有起伏。你和他的愛情在始與終之間有無數被拉長得如被壓平的曲線,站在線外的人只會看見一條平坦線條。緩慢的音樂總是帶有強烈重覆性,在不斷重覆的旋律中自會感受到裡面的和諧及隱蔽的情感。到了日短夜長的冬天,緩慢的音樂把夜晚拉得更長,夜闌人靜的時候你和他各自細聽藏於樂曲最底層的聲音。
一些緩慢的唱片:
Mi & L’Au – Mi & L’Au (2005)
芬蘭男女二人組,蒼白憂傷的民謠,唱出彷如夢囈的字語。
The Dead Texan – The Dead Texan (2004)
比 Brian Eno 更低迥,更富感情,適合午夜斯人獨憔悴時聆聽。
Sylvain Chauveau – Un Autre Décembre (2003)
擁有一把如 David Sylvian 般的歌聲的法國音樂人,這張唱片收起了人聲,只佈滿疏落的琴音及簡約的樂章。
Sigur Rós – ( ) (2002)
冰島樂團,唱片中段的35秒空白示範了最好的音樂是 Silence。
Low – Secret Name (1999)
明尼蘇達三人樂團,他們的音樂未必是緩慢,但情感卻像腰間的脂肪,揮之不去。
(原刊於《明報》星期日生活「唱盤單行道﹕我點.我唱.我想點」, 2010年8月1日)
上一次提到冰島的音樂圈子大多都是默默耕耘的人,只在自己的水泡裡做自己喜歡的事。去年一個出自冰島的音樂社交網站 gogoyoko.com 卻可能會影響日後全世界的音樂工業。這個世界老早已經有為人熟悉的 myspace 和 last.fm,gogoyoko 的不同之處在於音樂創作人可以把作品放上網站售賣,而這點跟itunes store及 amazon不同的是, gogoyoko並不會從中抽取任何利潤,創作者可以全數收到已賣歌曲的金錢。而gogoyoko的營運就靠網站的廣告收入來支持,創辦這網站的冰島音樂人Haukur Magnússon 和 Pétur Úlfur Einarsson 聲稱這是”made by artists for artists”。這種免去中間人抽取利益,創作者直接得益的販賣方式三年前恐龍級樂隊Radiohead曾親身示範過一次,當時他們的專輯《In Rainbows》只放上自己的網站售賣,樂迷自行決定付多少錢去買,甚至可以不付錢,結果單是網路上的收入已高於他們之前的專輯《Hail to the Thief》所有載體的收入總和。
也許有人對於虛無縹緲的數碼檔案有種不實在的感覺,還是滿足於擁有一張有重量感的唱片,雖然CD目前仍然是最流行的音樂載體,不過黑膠唱片近年亦有復興的趨勢。台灣的誠品每年都會舉辦名為「黑膠文藝復興運動」的活動,內容有音樂會、供人作買賣交易的黑膠市集、唱盤設備的陳列展覽、音樂人及文化人的個人收藏展和講座。不久前來港演出的台灣樂隊甜梅號也為新專輯出了限量的黑膠。而在歐美的獨立音樂圈,推出黑膠版本亦已經是指定動作。一些黑膠唱片裡更會附上網站的連結,讓人們可從網上下載唱片的數碼版本,這可讓樂迷視黑膠為純粹的收藏品。從收藏角度看,CD 是難以跟黑膠比擬的。黑膠那12吋半乘12吋半的封套面積相比起小小的CD,更能展現唱片封面的美術設計。想像一下如在家掛起 The Velvet Underground & Nico 的黑膠,那就如掛起 Andy Warhol 的畫作一樣。在香港唯一擔心的是,你新買屋子的房間除了放不下床外,也容不下你的黑膠唱片。
(原刊於《明報》星期日生活「唱盤單行道﹕我點.我唱.我想點」, 2010年6月13日)
近年有關冰島的新聞頻頻出現在本地各大傳媒,從08年10 月冰島破產開始,到09年尾Lonely Planet 選出飽受金融海嘯蹂躪的冰島為十大最物超所值目的地之首 ,再到上月尾該國南部一個火山二百年來首次爆發。近日火山再度爆發,更影響了半個歐洲的飛機航班。相比起以上種種新聞,冰島的音樂圈就顯得風平浪靜。人所共知的 Bjork只是萬中無一的異數,Sigur Rós亦只是如風一樣突然襲來,讓人措手不及,揮之不去。大部分冰島音樂人和樂隊的知名度很有限,也許跟他們的個性有關;也許跟我們的視野狹窄有關。
數年前一套記錄片Screaming Masterpiece講述了冰島的音樂現况及發展。影片的開首已表明冰島是一個擁有三十萬人口、九十間音樂學校、六千名唱詩班成員、四百支管弦樂隊、及無數的搖滾樂隊、爵士樂團和 DJ的國家。影片記錄了眾多樂隊及音樂人的訪問及現場演出片段,如Amiina、 Bjork、Johann Johannsson、Mum和Slowblow等。冰島的音樂發展,可從80年代說起。當時的青少年深受英國風行的崩樂所影響,紛紛組成崩樂團。後來Sugarcubes(Bjork 的前樂隊)的誕生,開創了冰島的流行音樂。直至 93年 Bjork推出首張個人大碟Debut,冰島的音樂正式受到世界的注視。組成於94年Sigur Rós,99年開始大放異彩。近年亦有剛剛完成中國巡迴演出的 Olafur Arnalds漸露頭角。冰島音樂的生態環境跟本地的獨立音樂圈有點相似,當地玩音樂的人都認為他們的音樂不可能會在大氣電波中播放,亦知道他們的唱片在國家裏不會賣出多於200張,所以他們沒有任何包袱,只是隨心所欲地玩音樂。樂隊間的關係也很友好,如需要什麼器材或樂手,他們定會互相幫忙。有時候樂手同時為三支樂隊演奏,也不是新奇的事情。
冰島大部分的物資及食物俱依賴進口,音樂卻大多靠出口。一些薄有名氣的樂隊會簽約於鄰近國家的音樂廠牌,他們偶爾會到地球的某一角落演出賺錢。近年來從荷李活電影至港台的電視節目都會聽見來自冰島的聲音,其中Sigur Rós的音樂已去到被濫用的地步。無論如何,與該國的金融業近10多年因超常發展而付出代價相比,冰島的音樂業更懂得緩慢的美好。
(原刊於《明報》星期日生活「唱盤單行道﹕我點.我唱.我想點」, 2010年4月18日)
1
Q:你過往於Sigur Ros只曾一次用英文唱,就是最近的專輯með suð í eyrum við spilum endalaust裡最後一首All right,為什麼你今次會用英文唱多首歌?
A:因為我的男朋友Alex是美國人,平時我們在家都是說英文。所以想試試用英文填詞及唱,這對我來說是很好的挑戰。
2
Q:聽完整張GO專輯,整體感覺上是比較樂觀,尤其唱片的前半部特別upbeat。這是否你本身的意圖?
A:事實上剛開始做的時候是偏靜態及原音的。但我對此也覺得悶了。我蠻高興現在出來的音樂比較pop的。
3
Q:你的Sigur Ros同伴對你的新專輯有什麼看法?
A:他們還未全都聽過。只有鍵琴手Kjarri聽過一遍,他說喜歡,可當時他喝得很醉,不知道清醒的時候他會如何說。
4
Q:如果你能與一位仍在生及一位己死去的音樂人合作,那會是誰呢?
A:我想會是Billie Holiday,她擁有一把很美妙的聲音,我每天都會聽她的歌。至於仍在生的,我會說是Leonard Cohen吧,如能與他合作相信也是一件美妙的事情。
5
Q:去年你跟Alex一起出的專輯”Riceboy Sleeps”有一些負面的評價。這些評論會否影響你?或你已經不會理會這些事情?
A:我儘量少看這些文章及雜誌,這會比較健康。我們早期的專輯在NME也得到一些很差的評價,事實上他們是一本很差的雜誌。當年它稱我們為”慢動作的Pink Floyd”。這很有趣,只是不會有人會認真去看待NME。
6
Q:這些年來你們曾跟一些大名樂隊做巡迥,有那些是特別值得一提的?
A:Yeah, 我們曾經跟一些時值高峰時期的樂隊作巡迥。如Radiohead, 當時他們的經典專輯OK Computer剛面世不久。又如Godspeed! You Black Emperor, 他們那時剛出了”Slow Riot For New Zero Karden”。還有那時候的Low,正值那張無與倫比的”Things We Lost In The Fire”的時期。我們很幸運地能成為他們音樂生涯中的一部份。
7
Q:去年有消息傳出新的Sigur Ros專輯己接近完成,是否屬實?
A:實際上還未開始,我們只是決定了把過去建立的一切推倒,重新回到起點。這很刺激,就像回到13歲時的樣子。來年某些時候我們會再次聚首一堂。
8
Q:Sigur Ros的音樂經常被電視廣告及一些節目使用。你有沒有去控制這類事情?
A:在英國的電視台,”Hoppipolla”經常被用到。很奇怪,他們把歌曲用作節目的背景音樂或其他用途時,從未向我們拿版權,他們拿了就用。
9
Q:當你們的歌被人四處使用,會否感到厭倦?
A:不會厭倦,相反我很清醒。有時候歌曲出現在電影裡,看的時候會想這畫面跟歌曲不太配合嘛。我學懂了一樣東西,就是讓一切隨風,人只是在世上生存一會兒然後死亡,沒有什麼事是很重要的。
(寫給boyéthan於誠品主講的「聽見北歐 ─ 千年的呼喚、來自冰島的吶喊 音樂講座」)
實不相瞞 ,身為一個速遞員,大部份時候都需要走進不同的高樓大廈,把新鮮熱辣的郵包送上客戶。四年前的一個晚上,我接到一個神秘的委託,要將四箱貓糧送到位於佐敦彌敦道與西貢街交界的一幢大廈,那大廈的對面是龍蛇混集的348的士高,我拖著載滿貓糧的手提車,躲避街上步履不穩的尋歡人士。乘電梯登上某一層,在門前按了鐘,一個高大的男人開門,他說把貓糧放在地上就可以。我趁機窺視屋內,四周黑黝黝的,我什麼也看不清楚。除了高大的男人,還隱約看見三個人影,四對貓耳的輪廓在黑暗中畫出美好的幾何形狀。那時候他們在那裡作了第一次的現場演出。那大廈叫儉德大廈,而他們為樂隊命名為《儉德大廈》。
如要簡單說明,《儉德大廈》是由四位分別是高大的男人、提結他的男人、怪裡怪氣的帥哥及彈鋼琴的女生所組成。他們在老遠的過去是一群文藝街童,因志趣相投而認識。他們曾組成樂隊《大力樂隊》,玩一些 song-based 的歌曲,及後演化成《儉德大廈》,於2006年推出首張專輯《在森林和原野》,音樂介乎於後搖與環境氛圍,在充斥著清新派的本地獨立音樂界裡別樹一幟。一隊樂隊的音樂,有時候只要聽一下就大概可以猜到他們來自那裡。北歐的樂隊自有北歐的氣味,美國的自有美國的氣味,日本的自有日本的氣味。可《儉德大廈》的音樂裡卻嗅不到彌敦道上含混汽車廢氣的氣味。或許這樣說,他們的音樂不是來自香港,而是來自儉德大廈這幢建築物裡其中一個單位,在裡面他們建構了跟這個城市截然不同的世界觀。
《在森林和原野》的曲目總帶有一些文藝的味道﹕湖邊的鹿、戀愛中的蝸牛、乾渴的池塘、冰湖上的獸、沼澤裡的斧頭、善良的狼、磨破的舞鞋、發光的羽毛、被騙的蝙蝠、兔子寫的曲及霧中的船。唱片裡最後一首「霧中的船」彷彿就是安哲羅普洛斯《霧中風景》裡出現的船。
*本月下旬《儉德大廈》將會為日本音樂旅人高木正勝的演出作暖場,據聞這可能是他們最後一次現場演出,屆時可能會有新的曲目。
(原刊於《明報》星期日生活「唱盤單行道﹕我點.我唱.我想點」, 2010年3月7日)